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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:泥菩萨过江

第三十四章:泥菩萨过江 (第2/2页)
  
  梁铁海站在原地,缓缓收回拳头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然后转身朝巷子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  
  “我哥的事,一笔勾销。但梁家跟方家之间,你最好还是选一边。两边都不得罪的人,最后都是死得最惨的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  
  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。何成局缓缓放下双臂,甩了甩发麻的手掌,低头看了看虎口上渗出的血迹,忽然笑了一声。
  
  “这人还行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比他哥强。”
  
  他转身推开院门,几个女人全挤在门后,脸色惨白。赵麦穗抄着擀面杖,周巧儿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沈小荷握着烧火棍,秦舒云抱着一个小木箱——那是家里全部现银,随时准备跑路。何成局看了她们一圈,抹了把手上的血,露出一个笑来。
  
  “散了散了。拳也接了,架也打了,人家都说不计较了还怕什么?舒云,给我打盆水洗洗手。麦穗,你刚才擀面杖举那么高是想砸谁?巧儿,把菜刀放下,今晚吃什么?”
  
  周巧儿愣愣地说:“排骨汤。”
  
  “还热吗?”
  
  “应该还热……”
  
  “那吃饭。”
  
  厨房灶台,三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何成局添加木材,烈火越烧越旺,排骨汤,热气翻滚,火光照在周巧儿小脸通红,一深二浅呼吸吹着火炎,厨房温度一下子升上来,汗水又又又打湿衣服,广州天气晚上也热,周巧儿热得四肢无力,喝了一口水,走回房间休息。赵麦穗拿着勺子搅拌排骨汤锅,汤汁四溅,赵麦穗被烫的,嗯嗯唧唧的,何成局洗漱一翻,吃完排骨汤,顺着路继续房间内,何成局说道,“打完水怎么走了。”两个人躺下休息,秦舒云气呼呼说道,“能不能换一张,这木头床老是嘎叽嘎叽响。”
  
  隔天一早,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。换了件深蓝短褐,袖口用布条扎紧,脚上穿了双厚底布鞋,腰间系着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——经秦舒云第三次修补后更花了。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跑江湖的镖师,不像个青楼管事。
  
  余思诒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坐的不是轿子,是一辆骡车。车厢破旧,骡子瘦得肋骨可见,车夫是个老头,嘴里叼着旱烟,眯着眼睛打盹。余思诒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,坐在车上像一颗宝石掉进了泔水桶。
  
  何成局看了这车半天才开口:“二公子,余府的轿子比这体面一百倍。”
  
  余思诒得意洋洋:“就是故意弄辆破车,免得引人注目。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去佛山看打铁,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上车!”
  
  何成局翻身上车,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柳花巷。出城后道路两旁的逃难人群明显比上个月稀疏了一些,窝棚也少了不少,大概是天气转暖,有人陆续回乡种地去了。也或许是死得差不多了,何成局没有深想。
  
  骡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,进入佛山界后,空气里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今天没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——冶铁炉通常上午不点火,要等日上三竿矿石备齐了才开炉。远处有几座高高的烟囱正在冒黑烟,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黄色。
  
  梁家冶铁铺子在佛山城西,占地数百亩,四周用木栅栏围着,门口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生铁牌坊,上面铸着“岭南铁王”四个大字。牌坊两侧站着八名带刀护卫,个个虎背熊腰,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练家子。
  
  何成局和余思诒下了骡车,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管事迎上来拱手:“何二当家,余二公子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在下韩仲,上次在柳花巷见过。二位请跟我来,梁老爷已经在待客轩候着了。”
  
  韩仲引着二人走进冶铁铺子,穿过两排堆满生铁锭的货棚,来到一座二层木楼前。楼虽不华丽,但建得极其结实,柱子比寻常建筑粗了一倍有余。推开待客轩的门,梁敬斋正坐在主位上喝茶,旁边站着一个穿藏蓝劲装的护卫,正是昨晚打了何成局一拳的梁铁海。
  
  何成局进门后跟梁铁海对视了一眼,两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,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梁敬斋站起来,满脸堆笑:“何二当家,余二公子,一路辛苦了!来,先喝茶,喝完老夫带你们去铺子里转一圈。听说何二当家有兴趣进一批好铁,老夫特意留了一批上等的闽铁——福建运来的,含硫低,打出来的刀剑不易崩口。”
  
  何成局拱手道谢,在客位上坐下。余思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皱眉说梁老爷,你们佛山的茶怎么比春香楼的还苦。梁敬斋哈哈大笑,说铁匠喝的茶当然比青楼的苦,铁匠靠力气吃饭,不喝浓茶提不起精神。
  
  寒暄过后,梁敬斋亲自引路,带何成局和余思诒参观冶铁铺子。冶铁炉共有十二座,每座炉前都赤着膀子的铁匠在忙碌。鼓风机呼呼作响,风箱拉得震天响,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,锤子落下去,火星四溅,密集如暴雨的金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溅。余思诒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两步;何成局纹丝不动,目光在铁匠们的手臂上扫过——常年抡锤的人肌肉纹理跟练武的人不一样,更粗壮,但缺乏弹性。这些铁匠不是武者,但他们的力气不比低阶武者差。梁家的实力,不只在梁敬斋一个人身上。这上千号铁匠,就是一支不打仗的军队。
  
  梁敬斋指着炉子旁边一块空地告诉何成局,新一批闽铁就堆在那里。何成局走过去弯腰拿起一块生铁锭仔细端详,铁锭断口呈银灰色,晶粒细腻均匀,确实是上等闽铁。他以前在码头上扛过货,见过各种品级的生铁,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。
  
  “梁老爷开个价。”何成局把铁锭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  
  “市价一两一锭,给何二当家,八钱。进多少?”
  
  何成局在心里飞快盘算——他打算进一百锭,囤在春香楼后院的空房里。最近广州城里的铁器价格涨得厉害,方家和梁家打得越凶,铁价就越高。囤三个月,至少能赚两百两。他自己拿不出八十两本钱,但可以拉余思诒入股。余思诒虽然欠了一屁股债,但挤几十两银子还是挤得出来的。
  
  “先拿一百锭。”何成局说,“过几天派人来提货。”
  
  梁敬斋点点头,示意韩仲记下。然后他话锋一转:“何二当家,老夫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  
 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点头说梁老爷请讲,梁敬斋挥手示意韩仲和周围的铁匠都退下,只留下梁铁海一个人。然后压低声音道:“方家有一批鸦片被水师扣在伶仃洋,这件事你知道吧?方世宏肯定去找过你,他是不是想拉你入股帮他走下一批货?”
  
  何成局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:“他确实提过一嘴,但我没答应。银子的事,不掺和。”
  
  梁敬斋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明白就好。梁家虽然不碰鸦片,但老夫听说方家准备在伶仃洋上建一个私人码头,专门用来走鸦片和军火。如果这个码头建成了,方家在广州的势力就会彻底盖过梁家。届时不只是冶铁生意受影响,连春香楼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你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,斟酌着回答:“梁老爷,我给您交个底。方世宏找我入股,我说没钱。他给我的消息,我大部分都转给您了。但方家码头上的事,我真的插不上手。码头是方家的命根子,方世宏连自己的手下都不一定全信,我一个外人去打听码头的消息,太危险。”
  
  “老夫理解。”梁敬斋点点头,忽然转头看向旁边正在东张西望的余思诒,话锋一转,“余二公子,您觉得铁匠这行当有意思吗?”
  
  余思诒正用手帕捂着鼻子挡铁锈味,听见问他愣了一下:“还行,就是太吵了。梁老爷问这个做什么?”
  
  梁敬斋哈哈一笑,没再问下去。何成局看在眼里,心里有了计较——梁敬斋在刻意拉拢余思诒。余思诒是余保纯的儿子,如果能把余思诒绑在梁家的船上,余保纯在衙门里就会偏向梁家,方家在广州的生意就会处处受限。梁敬斋这盘棋,下得够大的。
  
  五
  
  从佛山回来后,何成局把自己关在账房里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账。
  
 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跃,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春香楼这个月的开销比进账多了将近四百两。余思诒的欠账已经滚到了六百二十两,这笔钱虽然挂在账上,但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只有天知道。梁家那边的消息费倒是稳定,每个月能进账百八十两,但方世宏那边的消息费时有时无。再加上家里的开销——五个女人要吃饭穿衣,最近周穗儿还在长身体,饭量是刚来时候的两倍。杂七杂八算下来,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银不超过五十两。
  
  龚文推门进来,看见何成局对着账本皱眉,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开口:“缺钱?”
  
  “废话。”何成局把账本一推,“这月的窟窿能填上,下月呢?余思诒那笔账我给了他三个月期限,三个月内他拿不出六百两,我总不能真去余府要债。梁敬斋说的唇亡齿寒没错——梁家倒了,方家一家独大,春香楼就没了周旋余地。但帮梁家对付方家,风险太大。方世宏不是吃素的,他要是知道我在梁家那边说了什么,下次来春香楼就不是喝茶了。”
  
 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:“你的意思呢?”
  
 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一片黄渍,喃喃道:“我要是能在余保纯面前说上话,梁家和方家就谁也不敢动我了。余思诒这条路走了一半,还不够,得找另一条路。”他忽然坐直身子,压低声音,“余姚姚。这几天我让王大栓的姑姑王婆去打听了余姚姚的出行习惯——余姚姚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,只带一个丫鬟和一个车夫。观音庙在城西柳荫巷,离柳花巷只有两条街。”
  
  龚文听完摘下了老花镜,面色凝重地看着何成局:“你打算干什么?”
  
  何成局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沉沉的声响。
  
  “观音菩萨的生日是哪天?”
  
  “二月十九。”龚文答得很快,“已经过了。”
  
  “那下个月十九呢?”
  
  “五月十九是观音成道日,不叫生日。”
  
  “差不多。”何成局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春香楼的后院里,王大栓正在劈柴,斧头落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。他劈柴的动作很笨拙——一个在码头上扛了三年货的人竟然连柴都劈不好,也是件奇事。何成局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龚先生,你说我这个人,算不算坏人?”
  
  龚文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:“不算。也不算好人。就是个想往上爬的人。这世道,想往上爬的人多了,不差你一个。”
  
  何成局笑了一声,转过身来:“下个月十九,观音成道日。余姚姚去上香,我去拜佛。佛门广大,众生平等,知府千金拜得,青楼管事也拜得。偶遇这种事,讲究的就是一个巧。”
  
  龚文盯着他看了许久,语气忽然苍老了几分:“成局,我在这条街上算了三十年账,什么人栽在什么事上,我见过太多。你是个聪明人,但聪明人最容易栽在自己太聪明上。余姚姚是余保纯的命根子,你要是伤了她,余保纯能把整个柳花巷翻过来。”
  
  “谁说我要伤她?”何成局反问,随后转回头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“我要娶她。”
  
  龚文手里的老花镜掉了。
  
  何成局没有再多解释。他重新坐回桌前,翻开账本,拿起毛笔,继续一笔一笔算他的账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春香楼里华灯初上,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。余思诒的笑声从楼上传来,柳如烟的琴声幽幽地飘进后院,夹杂着姑娘们的软语轻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。
  
  何成局低着头,笔尖在账本上沙沙地写着。他要练成天下第一,要出人头地,要没人再敢看不起他。余姚姚是一座桥,他不走也得走。
  
  账本上最后一页,墨迹未干。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小楷:五月十九,观音成道日。备香烛,新衣裳,拜佛。
  
  窗外明月高悬,柳花巷里一片寂静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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